鱼的悲伤 遥翔专栏

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9-03-13 16:59:35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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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鱼的一生其实是很悲伤的,只不过以前一直没有意识而已。


  周末回家,进门第一眼看到的是家里养的一缸鱼。也许是很多天未进食的缘故,鱼们很安静,沉到鱼缸底部,把头密密地扎在一堆,仿佛在窃窃私语,又仿佛在互相安慰,偶尔又四散开去,慢悠悠地游荡,有气无力的样子。鱼们十多天没吃饵料了,它们不饿吗?联想到自己每顿饭少了一碗都饿得慌,鱼们是怎么度过这种十天半月甚至更长时间没有吃食的日子呢?心里突然怜悯起鱼们来。家里的鱼缸是韩国的品牌,高1.2米,宽1米,厚0.5米,相比一般鱼缸,它既深且宽,水面阔泛,是鱼缸里的“大咖”了。鱼缸很大,放养的鱼却很少,只有区区的、二指长的小鱼七条,它们瘦瘦弱弱地游荡在阔大封闭的空间里,显得形单影只。我以为,七条小鱼生活在这样的空间,就像人一家七口生活在一个偌大的山庄,拥有足够宽裕的空间,足够丰富的空气,和足够明媚的阳光,应该说是很幸福了!唯独没想到,鱼们是被软禁了的,没有了自由,也没有了“天高任鸟飞,海阔凭鱼跃”的可能。对于鱼缸养鱼,我其实没多少研究,觉得买几尾鱼放缸里就ok了,极其浅薄和无知。养的时间却不短,大概有十来年了吧,昆明新买的房子装修好后,就有模有样地购置了鱼缸,挑选了鱼种,把“爱好养鱼”的标签给贴上了。第一次,我选的是一种本地产的鲤鱼,很便宜,二十块钱可买一尺长的一条,我一下子“装”进去十来条。好家伙,这可漂亮了,红、白、黃、黑兼有的鲤鱼们光鲜艳丽,活灵活现,它们追逐着饲料,在洁净清澈的水缸里上下穿梭腾挪,不时弄出噼噼啪啪的声音,腾起一股鱼腥味,整个家里像极了水族馆。可惜的是,我和家人不能长时间欣赏鱼们,周末一过就回县区上班了。我们只是这个城市的匆匆过客,即使有房,这里似乎也不属于我们。半个月后,我和家人又抽空上昆明了,因为惦记着十几条大鱼,十天半月还是要回房子里看看的。刚到房门口,就觉得有些不对,房门里似有似无地透露出一股腐败的气息。我心里一凉,迅速打开房门。眼前的一幕让我惊呆了,正对着房门的海缸污浊晦暗,水体发红,散发着恶臭,十多条大鱼翻了肚皮漂在水面上,惨状触目惊心。我和爱人头皮发麻,眼睛潮湿,说不清是为新房悲伤还是为鱼们悲凉。对门邻居探出头说,臭了好几天了,还以为是你家的小狗死了呢!小狗,我们家的小狗是随时带着走的,照顾得无微不至,他这一说,我确信是悲伤来自何处了,可怜的鱼啊!这一折腾伤了自信心,我好长时间不敢提养鱼的事,冷了大约一两年又才起了心。没养鱼的这两年,鱼缸就当成储物罐使用。吃一堑总要长一智的,我悄悄向积累有养鱼心得的朋友咨询。朋友说,可能有两点原因,一是鱼放多了,鱼缸供氧不足,二是水没有养好,水环境未形成。乖乖啊,第一次听说水也要养啊?!朋友说,那当然,养水甚至比养鱼重要呢!再一次养鱼,我不敢想当然地、不懂装懂了,花钱请专业人士上门清洗鱼缸、消毒并提供指导,满满放上一缸水“养”起来,每天通电充氧,循环净水。一个月后,经朋友鉴定,养水成功,水环境初步形成了,我找个日子,去花鸟市场选鱼。有了前车之鉴,这一次,我不敢图便宜了,在鱼市里左看右看,挑挑拣拣,最终选了一种青灰色的从日本进口的鲤鱼,因为鱼缸太大,不方便控制水温,还只能养冷水鱼。品种还在其次,在鱼的数量体量上也动了些脑筋。一是不挑大鱼了,专拣二指长的选,确保氧气足够,二是不图多了,只要了七条,尽量不挤占空间。由于准备充分,第二次养鱼宣告成功,七条小鱼不仅活了下来,而且无病无灾,活得好好的,四个年头过去,从二指大,长到半尺长。伤心的是,由于“双城”工作、生活,鱼们缺少照顾,长期处于半饥半包状态,从来就没有实现温包,成长的过程充满了艰辛。更令人遗憾的是,鱼们被禁锢在一个封闭狭小的空间,失去了“中流击水,浪遏飞舟”的机会,一生憋屈,已然天成。想到这些,心里不由地为鱼们感到无助和悲伤。


2

  鱼的悲伤是不分城市和农村的,只不过是各有各的悲伤。


  四十多年前的故乡农村,所有的一切都是新鲜的。村子里没有钢筋水泥的建筑,家家户户的房子都是土墙瓦顶的传统民居,依山而建,面水而居,层层叠叠,自然和谐,好似天成。村前有一个长长的马鞍形状的池塘,叫马鞍塘。马鞍塘平均水深一米余,最深处两米多,塘边围绕着水柳和芦苇,里面自然生长着各种鱼类,如鲤鱼、鲢鱼、草鱼、鳝鱼、泥鳅、虾等常见的鱼。也有马鱼、花鱼、刺鱼等土著鱼类,可谓是鱼的天堂。马鞍塘为村集体所有,里面的野生鱼当然也为村集体所有了。村集体那时候还叫生产队,队里设队长、会计和保管员三个领导职务,村子里的大小事务基本上就由三人说了算。马鞍塘能产生经济效益,生产队平时监管很严,轻易不让人,特别是不让成年人下水塘抓鱼,如有违犯,队长、会计、保管员,内中任何一人,有权用锄头砸烂你的捕鱼工具,还要在村里的高音喇叭上通报名字,以示惩戒,所以,多数村里人是不敢越雷池的。只有极少数好吃懒做之徒,偶尔会偷偷下水摸几条鱼解解馋。有一年中秋,村里的懒汉阿宏脱了裤子悄悄下马鞍塘摸鱼,被队长、一个叔伯大爹抓了现行。阿宏是村里人公认的摸鱼能手,才下马鞍塘十多分钟,他就徒手捉起了三条半斤重的鲤鱼和十几条巴掌大的各色鱼。由于“案情”重大,叔伯大爹发了脾气,不仅没收了阿宏的鱼和裤子,还把会计和保管员喊来,在池塘边开了个现场会,要对阿宏进行游街示众的处理。阿宏只是个十八、九岁的青年,哪受得了这个处理,光屁股哭闹一阵后也就不了了之,他落了个白费功夫,三个村领导落了三条鱼。平时管理严,冬季枯水期,生产队则要抽水抓鱼,全村人热闹一场。这样做,不外乎两个深层次原因,一是为生产队年终结算创收,二是年关难过,变相让村民增添一点荤腥。抽水抓鱼的工作大多安排在十二月末,这时候,风,虽然急迫冷硬,但气温还不是太低,不至于影响到抓鱼工作。生产队成立抽水抓鱼领导小组,由队长亲自挂帅,指挥一干人打开下游的水闸放水,闸门放不出水时,再改用抽水机抽水,直到望得见鱼脊。具体方法是,由下往上,把细长的马鞍塘划分成若干段,放一段水,抓一段鱼,再放一段水,再抓一段鱼,以此累推。其中,抓鱼的过程又分为两轮,第一轮抓的鱼归集体,第二轮抓的鱼归个人,正因为存在公与私的区别,所有的精彩和悬念就集中到了个人抓鱼环节上。这是生产队一年里的盛大时刻,全村精壮男子和妇儒老少们早已经卷起裤脚和衣袖,手拿着各式各样的抓鱼家仫,团团违站在池塘旁边,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放着光,每一双眼睛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,盯着一条条令人垂涎欲滴的鲜活的鱼。这时候,社员们已不太关心生产队抓鱼队抓到多少属于集体的鱼,更多关心的是抓鱼队的队员有意无意“遗漏”下来的鱼。这些漏网的鱼才是社员们捕捉的对像。人们紧张地望着生产队长,等待他一声令下后,就连爬带滚地冲下水塘,抓起早已瞄好的漏网之鱼。我确信,这一刻也许是叔伯大爹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了,只见他表情严肃地,缓缓地抬起手,俨然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,“下水抓鱼了!”他的手果断放下,嘴里吐出了振奋人心的五个字。呼拉一声,池塘边的人墙决堤了,精壮男子和老少妇儒们旋风一般冲下了水塘,各自挥舞着工具,朝泥水中跳跃的鱼奔去。现场混乱不堪,却洋溢着竞争的快乐,有的人不小心倒在水里,又嘻嘻哈哈爬起,手里不忘抓起一条或大或小的鱼。自由抓鱼的时间只有短暂的五分钟,他们要争分夺秒,尽可能地快抓鱼、多抓鱼,五分钟后,剩下的鱼又姓公了,要作为鱼种留下,待来年繁衍生息,延续下一年的收成。五分钟眼花瞭乱的抓鱼大战终于结束了,叔伯大爹再次扬起手,他前后左右看看拼命扑腾的社员们,毫不犹豫劈下手,嘴里吐出三个字,“放水了!”


  我是光着屁股参加了这次捉鱼大战的,人小体弱,工具不称手,只捉到几条小马鱼。其实我也瞄好了一条张着大嘴的漏网的大鱼,用竹漏勺去舀,它身子一挪腾跑出我的视线,被一个精壮男子用竹筐捞走了。马鞍塘的鱼喜获丰收,生产队抓了成吨的鱼,生产队长、叔伯大爹乐得合不拢嘴,抓起一条两尺长的大鱼对我说,“回去找你妈拿一块钱,这条鱼就是你的了!”这是我八岁那年,人民币何等精贵,母亲拿不出这一块钱,大鱼当然没能拿回家。


  比之农村旷野河流里生存的鱼,鱼缸里的鱼要幸运得多,它们失去的仅仅只是自由,而不是生命。



3

  鱼,原本是快乐的,它们快乐的源泉就在江海湖泊,就在风和日丽的原野河流溪水里。


  从村子出来,绕过马鞍塘,再走几步便是一大片平整的田畴。田畴之间,交叉分布着十几条大大小小、深深浅浅的河流和沟渠,谷雨季节,河水上涨,来自下游的各类野生鱼溯流而上,汇聚到各条沟河里,汇成一条条小鱼小虾的河流和沟渠。一夜之间,小小的村落沸腾了,家家户户翻出搁在楼上的鱼笼,使出代代相传的捉鱼本领,穿梭于田畴和河流,把鱼笼安放在各条河流和沟渠的水头,把逆流而上的鱼儿尽数收到鱼笼里。这样的夜晚,村子里最忙碌的人家当数二大妈家。


  二大爹和二大妈共生育有四儿一女,其中的四个儿子从小在池塘里泡大,个个都是河流上捕鱼抓鱼的好手,他们能准确判断哪条河有鱼,有多少鱼,哪条沟有什么鱼,是上水鱼,还是下水鱼,是泥鳅多,还是鱼多。犹其十三、四岁的四哥阿星,捉鱼成精,用一只竹筛子,一张瓦片就能在水道上构造一个精巧的捕鱼机器,大鱼小鱼无一条能逃脱,号称是村子里鱼杀手。阿星长年独占着一条来自上游的黃金下水鱼道,早中晚各去收一次鱼,每次均有收获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成了家里固定的进项。把鱼捉回家,只完成了一半的工作,剩余一半的活主要由二大妈完成。二大妈姓段,名小渔,莲花湖边长大,自幼和鱼打交道,灶上的功夫犹其了得,能把一锅小鱼炸得黄爽爽,金灿烂,香喷喷。抓鱼的夜晚,是二大妈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候,她迈着两只小脚,在灶台前不停地忙碌,小火烧锅,把儿子们送回家的小鱼一锅接一锅,炕成香喷喷的鱼干。之后几天内,二大妈还要趁着鱼干新鲜,背到乡街上出售,再换回一大家人所需要的物品。商品交换,在二大妈这里被演绎得淋洌尽至。


  在雨季的捉鱼大战中,也有过我和二弟的身影,我们不敢晚上出去捉鱼,只敢在白天,一手拎只撮箕,拎只铁锅,歪着身子在堂哥们不屑一顾的水头两侧,捞些小雨小虾,有时捞一天也不够煮一碗鱼汤。当然,偶尔也有过几次收获。那是在我有了竹鱼笼以后,当天空下雨,地上起水的时候,便扛起鱼笼跟着四哥阿星往田野里跑,找一条淌水的沟渠支下鱼笼,然后屏声静气等候鱼儿钻进笼子。有一次遇到阿星心情高兴,他眼睛四处瞄瞄,帮我找到一条上鱼的水沟,让我一个下午就捉了一桶鱼。我家不对外卖鱼,这时候,母亲就把多余的鱼撒上盐巴辣椒,用土坛子腌制起来,做成美味的鱼胙。现在已无法统计,童年时候,我和家里的哥弟们到底抓了多少小鱼小虾,但数量一定是惊人的。当时我们只觉得快乐有趣,却不知道无意中扼杀了许许多多鱼苗的生命,给它们的种族造成了灾难性的损害。



4

  鱼的终极悲伤源自于自身与生俱来的美味。在鱼的世界,它们的生存规则是“大鱼吃小鱼,小鱼吃虾米”,遭遇了人类,它们的生存法则被无情改写了,变成“吃鱼的妈妈最美丽,吃鱼的爸爸最聪明”,变成“有两条腿的不吃四条腿的,有一条腿的不吃两条腿的,有没有腿的不吃一条腿的。”鱼没有腿,所有的指向都以它为坐标展开。鱼遭遇了空前的浩劫。它们被人类做成美味佳肴,以各种面目抬上餐桌,最后消失在人们的肠胃里。在一个以大吃为荣,以美吃为追求的国度,鱼的结局当然是悲伤的、悲凉的、悲惨的、悲壮的,不是生宰,就是活剖,不是身首异处,就是千刀万剐。事实上,上刀山下油锅都是小巫和小巫的区别,没有本质区别,闻非所闻的还在后面。刘亚洲将军曾在一篇文章里披露过一道“蒸鱼”的加工过程,把一条鱼放在一个特制的蒸锅里,鱼头露在外面,头旁放一碗加工好的调料,然后慢慢加热,鱼口渴了就喝调料,待调料喝完,鱼也就成美味了。惨烈程度比下油锅更甚。还有一道菜叫“千万次回头望你”,把一条活鱼做成生鱼片,但确保鱼不死,会眨眼睛,动一次筷子,它眨一下眼睛。也就是说让鱼亲眼望着食客把自己的肉吃下肚。这也许是我们听说的最为野蛮的吃法了,比古时的凌迟之刑有过之而无所不及。人类是鱼的天敌的事实,昭然若揭。我不是素食主义者,我不反对诸如“吃鱼的妈妈最美丽”之类的新民谣、新饮食观。想说的是,吃的时候能否不要太变态,太野蛮。即使是吃,也要文明的吃,人道的吃,让鱼们死得尊严,死得其所,死得体面。


  哦,可怜的鱼,悲伤的鱼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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